第一次见童旭,他是伏在令狐北的背上的。两个光着膀子的男子汉贴在一起,也不觉得羞。
童旭伤得很重,自己不会看不出来。他的衣服是被震碎的,胸口的青肿,说明他的肋骨前几天刚刚受过伤,现在这样的掌力,他的内脏已经碎了吧……
脉象太乱,每一处都乱。也不知是怎样的,似乎他的十二正经什么事也没有,可是奇经八脉……为何在每处穴道上都断了?
令狐北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他的左臂有一道伤,不过被布带包扎起来了,现在已经是一片殷红,受伤不轻的。可是他一点没有顾忌,只是指着躺在竹塌上的童旭道:“谢姑娘,先救他!”
自己点了点头,三粒天王护心丹先喂他吃下。自己没有想好怎么治,所以“持魂丹”是不能用的。然后先到药房中取了弯针与羊肠线,打开令狐北胳膊上包扎的伤口,烈酒撒了撒,先败败毒火,然后就一针一针的将伤口缝合了。这一下几乎是贯穿伤,自己仔仔细细的缝了六层。每一层的肌肉经络都不一样,不能不仔细一些。
至于竹塌上的童旭,自己却狠狠的皱起了眉毛。这是一桩难事。银针续脉,只是师父创立的一个想法,从来没有实践过。那银针接续断了的经络,那种痛苦,真的是神仙也受不了。可是,对于一个八脉尽断的人,处了还处于构思中的银针续脉,自己还有办法吗?
自己诘问自己是很痛苦的一件事。童旭会受伤,和谢家的任务有着莫大的干系,不管是治不好,还是担心治不好而不治,都是一道极难的题目。自己怎么做,怎么想,此刻已经成了最大的难题。
令狐北似乎看到了犹豫不决的自己。只是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自己记忆犹新。
令狐北说:“与其让他躺一辈子,倒不如他在治病之时不幸死掉了。一个要纵横江湖的少侠,有一天突然醒来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动了,这是最大的悲哀。”
令狐北说得对,不能动,对武者来说确实是最大的悲哀。所以,要么让他生龙活虎的活过来,要么,让他痛快的死。只是这个还在午夜梦回之时,指尖不自主抽搐,甚至拳头都会紧攥的活人,自己忍心让他死吗?
答案是不可能的。谢凌烟起身取了柜台,匆匆几笔写了童旭的症状,飞鸽传书便投放了出去。究竟有没有不用银针续脉的法子,自己不知道,要问问师父。
童旭醒来的前四天夜里,自己就收到了回复。回复只有六个大字:无它,尽心竭力!
那一瞬间,谢凌烟就明白了。所以她从夜间就开始忙活,忙活着熬制那散瘀通气的“催心绝命汤”。
谢凌烟在函谷关望气台旁的草庐里歪着头暗暗思索,自己当初是为什么喜欢童旭的,是不是就是因为他在昏迷之时,拳头却狠狠的攥了一把?这个饱经磨难却倔强的少年啊……
听到令狐北说他是被师父教训一顿才开始得到好功夫的,自己就想笑。这个少年太天真,就连令狐北都晓得去保护他内心那纯净的世界,没有把自己和谢家的蝇营狗苟袒露出来。这样的少年,将来又如何在江湖上站住脚?江湖从来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啊。
从那时候自己就担心这个少年了。果然大哥说自己太宠着旭哥了。其实,何止自己宠,大家都在宠他,秦二哥对他包容,大哥对他容忍,令狐北总会为他开心界,他就像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总是需要大家照顾才对。
四肢百骸猛地一阵抽搐,谢凌烟感觉体内寒气压制不住了,如坠冰窟一般的瑟瑟发抖。她深呼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管这点痛。去想啊,想想自己和旭哥还有多少甜蜜,想得多了就忘了痛了!
是啊,旭哥一只很乖的,只是他腿上功夫消退之后,性子的确变了好多。那个躺在竹塌上也可以开心大笑的少年,一夜之间极其落魄,整日的买醉,若不是自己骂了他一顿,又想了个法子骗他去黄山,这个孩子真的就废了。
谢凌烟苦笑着摇头,自己当时觉得,自己不过是说句话,让经历过大起大落的苏泉先生劝他看开。可能这孩子真的有老天庇佑吧。隐居的苏泉被他找到了,那种时候居然也能结识这么多的好朋友,云心姊姊是很高冷的,旭哥一个目不识丁的,居然能和她搭上话!随随便便认识的厨子,却是当年的刀神……他真的是上苍的宠儿吗?
可是,宠儿不该受这般多苦楚的。求老天开恩,让旭哥醒来,让旭哥忘了自己,求苍天佑我苦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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