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秋赋小秋小光》第201章 立世

    不待老五回答，安遠先喊起來。“老五，你不要再做龍衛了，總是藏在不知哪里的黑暗中，連影子都看不到。你說過將來你會照顧我，不讓別人欺負我。不是說好將來在后山種幾畝薄田，院子里栽些瓜果蔬菜，養些雞鴨豬狗，過最簡簡單單的日子嘛。你可不能說話不算數把我撇下了！”
    梅勝云制止住安遠。“小安別吵，讓老五好好想想，你甘于平淡，但老五懷有一身絕藝只當個普通百姓也的確可惜。就算沒有老五，云莊的兄弟成千上萬，難道還有人敢欺負你不成！”
    安遠本想說云大人一身技藝比老五還厲害不也是愿意隨公子歸隱，再一想這不能拿來做比較，老五總不可能為了陪自己當農夫而放棄一切吧，他只得低下頭嘟著嘴不吭聲了。
    “夜深了，大家都先休息吧。”云之光打圓場。
    “你說老五會選擇跟咱們走嗎？”云之光問靠在自己懷里看書的梅勝云。
    “不知道呢。龍衛感情都很淡漠，他跟咱們走圖什么？為什么？但是！我又覺得他也許會跟咱們走。”
    “尚云行綁架你對他的打擊很大。”
    “是啊。”一提到尚云行，梅勝云便覺得書上的字開始亂扭亂跳，看不進去了。“睡吧，好晚了。”他把書扔到一旁倦倦地說。
    第二日早晨云之光去上朝，梅勝云睡到自然醒，安遠端著洗漱之物進來，老五緊隨其后。
    “做出決定了？”梅勝云一副漫不經心的口氣。
    老五跪下施行大禮，語氣堅定地說：“是，老五愿一生追隨公子。”
    正在為梅勝云梳頭的安遠按捺不住狂喜，激動得將手里的梳子掉在地上。
    “跟我可能會很單調，很寂寞。”梅勝云不動聲色地說。
    “難道會比龍衛的生活還單調寂寞？”
    “那倒是！但是會很平淡、很簡單，或者你會覺得無聊。”
    “擁有平淡簡單的內心，才能擁有真正的快樂。”
    “看來是真的下決心了！”梅勝云微笑起來。“我真怕你會跟我說出相反的決定呢。老五，我覺得我已經很難離開你、離開小安了。下午我便帶你進宮向皇上言明，老五，你就要恢復自由身，今后想醉就醉，想睡就睡！”
    老五撇了撇嘴角，算是笑了一笑，接著又擔心地問：“皇上會恩準嗎？”
    “皇上早有此意，否則你的兄弟們不會變相為你餞行，他只是舍不得輕易把一個龍衛放走。我記得那時他憶及老三之死時非常傷感，每個龍衛都是他精心選擇的，他對你們有特別的情意啊。哦對了，老三是怎么死的，他當時只是一帶而過，不肯多說。”
    “老三！”老五微微瞇起眼睛，讓人無法看到他眼里突然升起的一絲哀痛。
    “那年皇上微服西南，我們十八龍衛分為三組，貼身跟隨十人，前隊四人，后隊四人，沒料到竟然遭遇了非常嚴密有效的伏擊。西南多山，因此很多路在峽谷之間。龍衛雖然武功高，但伏擊者利用地勢不斷拋下巨石滾木，弓箭遮天蔽日地射下來。其他人都能夠精確判斷躲開傷害，但老三作為肉盾護著皇上行動不便，臂上中了一箭。那箭抹了毒，盡管他及時砍斷傷臂，又有秘制解毒藥，但由于一直催動真氣，最終還是毒發攻心。”
    “但龍衛畢竟是龍衛，最后我們護送皇上脫離險境。前隊探路四人也是拼命救護皇上殺得一身是血，沒人懷疑他們的忠誠，但大家不理解為何他們竟未能發現敵情，那么多人的埋伏氣息應該很明顯。他們四人為此事愧疚許久，后來得知那峽谷中生有一種野草，能微弱地麻痹人的感官，令他們失去了一些敏銳而未能覺察。”
    “就是那次皇上遇見了云妃娘娘？”梅勝云問。
    “是。確定暫時安全后，皇上派一名龍衛通知軍隊前來護駕，我們便在一處小山村等候，那里地勢平坦，視野開闊，無法設伏。皇上便在那里遇見了云妃娘娘。”
    “明白了。那小山村是你們的必經路線，還是因為遭到伏擊才去的？”
    “是必經路線。”老五立刻明白了梅勝云話語中的含義。“云妃娘娘的身世的確不太明朗，我們明知有疑卻查不出漏洞。在宮中皇上對云妃娘娘也從未放松過監視，即使是現在她身懷龍胎。監視了這么幾年，她沒有任何異象，要么是她特別能忍，要么便是她本無辜。”
    梅勝云點點頭說：“我也曾懷疑過云妃娘娘的來路，但平日里交往覺得她非常善良璞真，絕不會是奸邪之人。我下午進宮還要去看看她，她快要臨盆了。”
    下午二人進宮，梅勝云正式向皇上求賜老五，皇上立刻便答應了。老五向皇上行過三拜九叩大禮后含淚退下，去找自己的龍衛兄弟們正式告別。
    梅勝云輕聲說：“勝云為老五再謝皇上。”
    “朕今日已正式下旨為黃修思賜婚。”
    “那勝云再為修思謝過皇上。”
    “你自己呢？”
    “勝云對皇上怎能一個謝字了得？”
    “那倒是！朕也不是為了聽你一個謝字。”
    “皇上，等云妃娘娘的孩子出世，勝云便要告辭了，之光已經準備遞上辭呈，請皇上恩準。”這辭行的話梅勝云覺得非常難開口，說完之后自己也松了一口氣。
    皇上眉頭緊蹙盯著梅勝云看了許久，他走到巨幅江山掛圖面前，凝望著自己的大好河山，緩緩而言：“大丈夫立于世，難道不該成就一番功名？朕對你一直期望很高，有些人空有一腔熱血、滿腹才華，卻得不到施展的機會，朕給予你足夠的自由和支持，希望你與云之光能攜手干出一番頂天立地的事業。而你卻總是喊著歸去、歸去，你年紀輕輕為何如此胸無大志！你怎可將你一身才華湮滅？”皇上逼視著梅勝云。
    梅勝云微微頷首避過這灼人的目光。“勝云才華并非過人，全賴皇上給予的信任和支持。皇上對勝云的期望，曾經一度也是勝云自身的夢想，然而！天地突然翻轉之后，勝云心中全空了。大丈夫立于世，貴在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什么、自己想要什么、自己能做什么！那些在別人眼中不以為然的簡單平淡生活，于勝云而言，一直都是奢望。”
    皇上厲聲說：“先賢有云：故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行拂亂其所為，正所謂百煉成鋼，而那些際遇則造就了你成就一番功名的機會和條件。”
    梅勝云反駁道：“先賢亦云：獨善其身盡日安，何須千古名不朽。皇上，人各有志！能夠按自己的心愿活著，人生才有意義！”說到這里，梅勝云突然想起尚云行，想起他的無奈與痛苦。
    “人各有志！那么云之光的志向呢？你有沒有為他著想過？”皇上依然不甘心。
    “之光亦知道自己的所欲為何。”
    “不！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附和你、聽從你！你從小被人安排了命運，因此你想在他身上發泄，掌控他的命運！”
    “不！不是！皇上，您不用說教，也無需使用激將法。勝云心意已決，只能辜負您，勝云對不起您。”梅勝云一臉堅決。
    “秋！”皇上緊握住梅勝云的手。“你十三歲跟朕，如今已經十二年了。那時你像一只最美麗、最乖巧、最可愛的小貓，如今小貓長大了，原來不是一只貓，是一只老虎。你心里當這皇宮、這京都始終是一個籠子，只認定山野之間才是你的歸宿。你腹有良謀，而胸無大志，有包藏宇宙之機，卻無吞吐天地之志，真是太讓朕失望，太讓朕為你遺憾啊！”
    “對不起！”梅勝云低著頭，聲音幾不可聞，除了對不起，他還能再說什么。
    “算了，你說的對！人各有志，你不肯幫朕，朕也不能逼迫你。”皇上語氣里有明顯的傷感。
    “皇上，勝云之所以選擇此時離開，是因為如今皇上治理國家有方，國泰民安。若他日國家有難，勝云又怎會坐視不理？另外，勝云要去尋訪一些隱居高人，解決之光的心魔困擾，并期望之光能有所突破進入無天之境界。勝云又不是與皇上絕別，當勝云想皇上、想家人、想念云記、紫衛的兄弟們時，便會回來看望。皇上！請您再次縱容勝云，滿足勝云的心愿吧。”梅勝云說到最后，竟又有些撒嬌的口吻。
    過了許久之后，皇上微微一笑。“你的心愿朕哪次沒有滿足？不過為何這么急著要走，至少你該參加黃修思的大婚吧？”
    “那種熱鬧場合不適合勝云，不去也罷。勝云去年在杭州置了宅院，院前有一池荷花，此刻正在盛放。去年來去匆匆，勝云頗為遺憾，今年不想再誤花期。”
    “也罷，去吧去吧！好好休養休養，杭州是養人的好地方，你瘦了太多！”
    梅勝云突然撲通跪在地上，嚇了皇上一跳。“怎么啦？這么激動？你越激動朕越難過。”
    “勝云有一事一直瞞著皇上，請皇上恕罪。”
    “免罪免罪，你快起來說話。”皇上心里嘀咕，能讓他跪下的，恐怕又是什么令自己為難的事端吧。
    梅勝云從懷中摸出一張牛皮紙遞于皇上。“這上面所繪是勝云無意中發現的一個寶藏，所藏非常豐富，勝云不敢私占，早該奉于皇上，卻總被各種事端攪擾，拖至今日。”
    皇上接過來打開仔細看了看，心里判斷著大致方位。“無意中發現？你倒是運氣好，朕一直納悶云記哪里來那么大的資金，原來如此。這上面記載的機關，也是你無意中破解的？”
    梅勝云嘻嘻一笑：“那機關是我設置的。我失了武功之后，在谷里無聊研習些機關算法。”至于這寶藏的真正來源，他不打算說實話。等皇上看到那寶藏的實況，看到某些本來藏于宮內的珍品，或許會聯想到某些往事，但那時自己已經逍遙山水間，他就算生氣也無可奈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