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若锦》第十九章 野蛮与文明

    铁胜男和孟大治这种扭曲的关系只能算是银心城的小小一角，我们说过，不论在哪里只要人类组成一个集体那么这个集体就会存在一种集体意识，这跟集体里的每一个人关系不大，人在这个时候只是集体的一部分，大多数时候他得跟着集体的潮水走，大部分人往前他就得跟着往前，个人的自由意志在这里会表现出一种盲从性——有关这个你们可以去找着读一本叫《乌合之众》的书，那里面就有很多大众心理学的基本原理——换句话说，但凡是个集体，在它里面就有一种东西叫作氛围，铁胜男的变态心理很可能只是这个集体氛围里表现得比较尖锐的一个点罢了，在如今银心城里普遍存在着一股疯狂的气氛，这个气氛导致了许多无所谓的杀戮和暴行，那些东西都是不能长久盯着看的那种——世上有很多东西不能盯着看，比如一个，太阳，再比如深渊，再比如乘着渡轮过江时的江水，你盯着看你就会有一种忍不住想跳下去的冲动——中间的原理就是意识和精神方面的东西在侵蚀人的大脑和心灵，我们前面说过的看见木星和土星就会发作的巨物恐惧症也是这类东西里的一种。人类的暴行也不能盯着看，暴行也会侵蚀人的意志和灵魂——不过，就像太阳一样在侵蚀你的意识之前就把你的视网膜烧坏了一样，暴行我们不能写得太详细的原因是如果写出来这本书就又要被屏蔽了——话说，起先的心态不平衡阶段过去以后就会发现，这样一本书能发出来就已经是个很难得的事情了，这本书总体来说还是太粗暴了——但是这不能怪书粗暴，而是真相就那么粗暴，而这种粗暴其实已经被很刻意地隐藏过了，不为别的，就因为很多东西人不能老盯着它看。
    我们先前说过，把一群野蛮的光棍扔在一群老实巴交的男人和逆来顺受的女人中间是要出大问题的，盛成章在的那个年月他用一种更粗暴的蛮力抑止住了这种野蛮——野蛮有个特别下贱的地方是你跟它讲道理是没用的，你只能用更野蛮的方法来压制它，它只服从于暴力。举个例子吧，在地球上有一个岛国，那里的人野蛮起来什么都不服，你是怎么弄它都不行，用火烧，用水淹，用毒气熏，他们还是要系个兜裆带从地洞里挥舞着破刀冲出来跟你拼命——那时候人家往他头上扔燃烧弹，扔一回都要烧死十来万人，共造成八百多万人无家可归在野地里等死，就这，这帮人照样不服，非得一次性地、刹那间地杀死几十万人他们才投降，杀少了或者杀慢了都不行，然后他们会有相当长一阵子老老实实……说起来，当年往那地方扔燃烧弹的米国将军最后还被颁了个“勋一等旭日大绶章”，好像在夸他干得漂亮似的——这可不是胡说，真有这回事。这个人扔下去的燃烧弹比起后面人们扔的原子弹杀死的人只多不少，但是燃烧弹没用，非得原子弹才行——你懂这个意思吗？野蛮只服从于暴力，而且是比它要高至少一个级别的暴力，后面的事就是热核战争，如果只用核弹对扔那就在一个级别上，也就是说核弹这个层级的野蛮就必须有更高等级的暴力才能压制得住，所以扔核弹就谁也扔不服谁，最后搞得一团糟……
    我们打个赌，如果热核战争时代海王星上回来一批人，往地球上扔几坨反物质炸弹，那所有打核战争的人都立马停手了——你那些东西还不够看，也就不要出来现眼了。然后一般情况下是胜者来定义谁们是野蛮谁们是文明，不过我们说了，你拉个时间线呢，一场胜败可定不了一个民族是什么性质，得看他们自从出现文明以来都干了点什么，不能唯结果论——这么一看你就会知道有的人看上去张牙舞爪凶得很，其本质是下贱，一耳光下去就屎尿齐流叫爸爸……
    发生在水星上的野蛮行为其实就是这个本质，在这里我们不需要拉时间线就能看出什么是文明什么是野蛮——创世会的人最野蛮，因为他们本质上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看着组织起来也人模狗样的，盛成章一失踪这个摊子就散了——人们这才发现原先创世会表现出来的文明的成份完全取决于是谁在带领他们，盛成章对内的手段相当残酷，但他在的时候整个创世会对外表现出来的气质是相当克制的，最起码的一点，打进银心城以后也没有骚扰安邦会的妇女同志——妇女同志在这个时候就特别容易倒霉，聪明的妇女，如前所述早就跑进银心城那个矿的矿道里藏起来了，起先创世会的人还奇怪呢，怎么这地方净特娘的男人？这不跟水星监狱一样吗？完蛋，弄了半天就是换了个地方，啧，在这里还得靠咱们男同志们内卷……
    然后他们就发现女人们都躲进矿道里去了，这对盛成章带领下的创世会成员们是一种侮辱，但也不至于是受不住的侮辱——大家都是人呢，谁都能理解得了这种害怕，女同志们怕光棍不是应该的吗？难道还要欢迎你们不成？这就表示在那个时候主导这个集体的氛围还是文明，因为盛成章作为创世会的头部人物太文明了，他的气质就要影响每一个成员——不论如何，老大都没有滋扰妇女同志，轮得着我们吗？所以那时候的许多恶性案件都属于个别的、突发的，人毕竟有很多东西需要控制，除了他的身体，还有他的意识和灵魂，这对每一个人活人都是一种相当大的负担，十万人里出一个两个失控的人就很容易理解。盛成章那时候处理这些问题也很干脆，直接地把这种人就地正法，就像剜身上的毒疮似的——谁身体里还没几个癌细胞了对不对，人只能出现什么症状处理什么症状，然后保证自己的营养供应和日常锻炼，治得快癌症的发作速度就追不上你——盛成章就相当于创世会的淋巴系统，他一消失那些个癌细胞就拼命发作，迅速感染周边的正常细胞，把整个创世会拖垮了——不，应该说是改性了，原先它是一个正常人，现在它就变成一个癌症晚期，成了癌细胞的培养皿了——关键是这种癌细胞有非常强的传染性，见谁就腐蚀谁，它已经成了银心城这个大文明圈的致死病患了……
    要说这种病什么时候开始发作，就是从决斗场上那一波爆炸开始——
    死亡这个东西也是人不能盯着看的那许多种东西里的一种，那场爆炸其实没炸死多少人，只不过是从整个系统来讲它的淋巴系统失灵了。盛成章失踪的当时人们还不太敢乱动，原因我们前面讲过，万一盛成章没死呢？那个时候的作乱还是铁胜男鼓动的那种个人性的、小规模的失控，爆炸场面相当乱，那个副堂主就跑出来收拾局面，有许多人趁乱就往银心城的矿道里钻，想去那里碰碰运气——那里其实不止有妇女同志，也有人们带进来的许多有价值的东西，这倒不是说金银珠宝，起码对大部分火星文化圈里的人来讲这些东西都是一文不值的，他们带着的往往是火星制造的高科技产品——比如我们前面说过的那种医疗机器人，比如可以随身携带的力场机器人套装，一套可以维修和拆解各种机械的机器人工具，再比如一个迷你雷达，没这东西人在矿道里连个电讯都发不出去——这些平头百姓可能没有武装，但是从整体的生活水平上要比水星监狱的人高一个档次，就拿一件衣服来讲吧，水星生产出来的高科技衣服可以随时变幻款式和配色，买一件终生穿而且可以随时自我定制，这样的衣服是要花很多分的——银心城里大部分人珍视的东西是这种科技产品，很多东西只要有一件就可以用一辈子，而这类东西从吃喝拉撒到衣食住行都有，他们都带到矿道里去了。那个时候他们肯定还在想，等乱完了我们还要用这些东西继续过日子呢，这个……恐怕就有点难了。
    爆炸过后就有一群人打起了矿道的主意，说了归齐矿道里藏了很多好东西，吃用都有，那个时期有一批人跑过去想吃甜头，结果被安邦会的人迎头顶了回来——安邦会的虽然是废物，但这得对比，他们打仗可能不太行，打流氓还打不了吗？自从矿道里藏东西被人知道以后这地方就三天五头地出现小股的流氓，都被阿比盖尔安排的民兵队伍打跑，而那些当场被抓住的就交给了盛成章，从上一个晋升日到现在攒了有一批，盛成章是要剥这些人的皮的——这是个文字手法，不是真剥皮，看情况，一般死前你还是要挨一顿很惨的打的，不然谁还守规矩不是吗？所以水星监狱也是相当野蛮的，在地球时代，我们不说别人，就汉唐这里死刑犯行刑以前也会给你吃一顿好的，让你安心上路。说起这个，旁边那个岛国就很有意思，他们没有断头饭这个说法，而且还不告诉你什么时候行刑，哪天高兴了哪天行刑，所以那里的死刑犯每天都在提心吊胆，因为不知道今天点名会不会就把他拖出去毙了，都要死了还让你成天担惊受怕——这说明个什么问题大家自己想吧……
    爆炸当天的大部分溜进矿道里想浑水摸鱼的流氓都被安邦会的民兵小分队抓住，又送回就是陈谈以前家的那附近，交给了副堂主。民兵小分队也有能打死人的粒子流武器，不过他们一般不用这个，毕竟名义上这两个帮会还是一家人，所以这些流氓大都被人家用一种震荡炮打晕扔了回来。盛成章在爆炸以前就把很多工作安排过了，这个副堂主当时不是当家的人，盛成章把许多后续的事都交待给了阿比盖尔，当然，他也跟这个副堂主下过命令，让他听老头的话——这也不能怪盛成章，他也没想到会出爆炸这么一档子事不是么，阿比盖尔只不过是代理一阵子他的工作罢了——盛成章也压根没想过这一次下去就能把问题解决，在他的想法里要除掉那些智能钻机决不是一次两次下去就有用的，就是说他还是准备尽快回来的，他也知道帮里这群流氓不好管——他失踪了不要紧，把阿比盖尔老头可是坑惨了，老头的头在这场混乱里被人割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