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若锦》第二十二章 处决日当天

    我们第一次见阿比盖尔的时候说过他就相当于水星矿业公司的一个顾问，这是一个半官方的职位，就是说，他是先做到了这个级别然后火星才给了他这样一个职位，把他从一个掮客弄成了一个政客。阿比盖尔是水星监狱也就是创世会、安邦会、矿业公司甚至也包括火星之间的一个沟通枢纽，他在这个位置上做了许多年，不论在哪一方都有相当高的人气——他就像那种老好人一样总喜欢做点对“下面人”有益的事，对上面的人就相当不客气——比如他对舒成春就很不客气，其实他对盛成章、段乾坤和王烬这类人也是一样的，在他的观念里，拥有比别人多得多的资源你就应该也具备相应的好脾气，上天对每个人都应该是公正的——吃喝得比别人好，你就应该多比别人挨点骂，而且不要贱贱地去还嘴——两头你不能都占，又要吃好喝好，又要随时打骂别人，你算老几呢？
    所以在日常的事务中阿比盖尔总是向着下面的人多一点，他喜欢和一般人在一起，站在他们的角度上想问题，许多创世会和安邦会的福利都是他默默活动着争来的。在安邦会里，名义上段乾坤才是大佬，但段乾坤连火星官方的背书都没有，这个很难解释，就是他那个人一般人看不懂，人家信不过他，所以真正受火星官方认可的反而是阿比盖尔，也就是说火星方面如果要跃过矿业公司直接跟创世会或者安邦会这些人接触就得通过阿比盖尔，而不是段乾坤。或者也可以说，段乾坤跟火星方面没有阿比盖尔这么“亲”——这是个很重要的点，因为你可以想象的是阿比盖尔可以跟火星有相当多的交往，为下面的人争来火星方面的福利。比如说吧，过去创世会的人下矿就是光膀子下去，隔在他们和地底高温之间的只有矿车那一层皮，如果出现什么磕磕碰碰矿车失压或者失温车里的人就必死无疑，水星矿业公司方面是不会专门为他们生产什么矿工服的。而正是阿比盖尔游说火星议会，为这些人争来了火星制造的一种矿工服，虽然没有火星人自己用得那种纳米科技高级，但这种矿工服也是智能的，起码能让你在矿车失压的情况下把它开到有空气温度又正常的监狱层上面来——阿比盖尔做了许许多多这样的事，主要是为安邦会，有时也为创世会，在他在讲他仿佛就是为这个而生的，或者用他的话说他这是在为自己“积福”……貌似没什么卵用呢，你自己的亲人深度昏迷，你被人割去了脑袋，这有什么福分可言对不对。
    不论如何吧，阿比盖尔在这些组织里大概就是这样一个角色，一般来讲他在底层的人气很高，所以包括公司在内如果出现什么特别难堪的情况就容易把老头抬出来挡在前面——比如章天河这样的疯狗来找事情，就最好让老头扛住第一波，谁也不会把这种老头怎样的，所以创世会的人们进攻银心城的时候他也是那种两头跑的人物，就是帮别人说和的那种人。一般情况下在中间说和想成功有一个必要条件，就是你自己也拎着刀子才能给两个打架的人说和，你自己如果空着手想给两个拎刀子打架的人说和是不可能的，他们没捅你一刀那就是很给你面子了——阿比盖尔当然也懂这个道理，他自己没军队没武器就想让别人放下武器基本是不可能的，但这个事情还是得有人去做，起码可以坐下来谈条件，谈拢谈不拢是两回事，只要有沟通死伤就不会那么严重不是吗？就像两个打架的人只要一开口说话就打不了多严重一样，他就是那个在中间帮腔的人……
    但是做这种帮腔的人其实是很危险的，刀剑不长眼呢，刮着你就是一层皮，喜欢凑热闹的人损伤比下场打斗的人还严重的事多了去了——也就是说，给别人说和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起码你得保证不把自己卷进去——阿比盖尔就相当于把自己卷进去了。
    盛成章消失以后理论上在银心城这些乱党中就数阿比盖尔的地位高了，他是安邦会的副帮主呢，所以阿比盖尔就觉得必须得有人来收拾这个局面，把越来越乱的创世会稳定住。我们说了，想把野蛮稳定住你就得用更高的暴力手段，阿比盖尔可能也想到了这个，他一个劲催那个副堂主，让他赶快举行处决日，先把银心城这帮乱党里最坏的那部分人切掉。
    这个想法是正确的，做法可能就不对，不，准确地说是做这个事的人不太对，一个跑来给别人说和的人亲自下场打架去了，那就是你的不对——至少，你拎把刀子呢，赤手空拳就上去吗？关于这个事我们在前面说过的，如果看见身边有人拎着刀子，别管他是在跟谁打会不会打你，你的第一选择就是掉头狂奔——换句话说，阿比盖尔就相当于在往人跟前蹭了……弱弱地问你一句，你练过洪拳吗？
    关于处决日的事情我们也谈得差不多了，盛成章就怕这天出问题的原因也交待得很清楚，说了归齐这里面有很多感受上的东西已经发生了本质上的变化，创世会已经不是当初打进银心城时那个创世会了，它的性质也在发生变化。人们常说量变引起质变，这里面包含的道理还不止这一点，心态变化也要引起行为变化，而且一个人的行为变化就会引起一群人的行为变化，有的人群压根也就不适合集中在一起，光棍就是这样一种，他们出事是很难控制的。
    在前面铁胜男默默在下面做小动作的时候盛成章已经处理过一批这种人，但我们说了水星的处决日是八十几天才有一次，那个时候到现在金胜堂里骚动的人已经非常多，这一批至少有八百多号人犯了死罪，把这些人一次性地处决风险是非常大的，因此上盛成章也在控制，他只挑了不到八十号人出来公开处决，剩下的就准备悄悄关回水星监狱去——你不可能把这种人全部杀光不是吗？等关得他们没有这种骚动之心再拉出来也不见得就完全不能用，挖个矿还是可以的，因为如果按往日的规矩这些人就应该全部杀掉才对，可是法律有个委屈的地方就在这里：当犯法的人上升到一个数量级的时候就不是用行刑可以解决的了，还需要加入许多的智慧，虽然我们一再说时间和死亡是两个人类越不过去的鸿沟，可是这个世上有很多比它们还强力的东西要蛊惑人心，不怕老和不怕死的人比比皆是，需要高超的智慧才能建立起稳定的秩序。况且，在如今的银心城还谈得上什么秩序吗？创世会的人是为什么要进来的？不还是为了破坏原有的秩序，建立一个让他们满意的秩序吗？
    从某种意义上说铁胜男的流言是取得了胜利的，因为创世会的规矩也被她那种小动作破坏掉了，有的人其实慢慢已经有了这种意识：我就不信你能把所有不守帮规的人都杀光，总有一天犯罪的人会多到你杀都杀不尽的地步……其实一个集体里有了这样的意识那这个集体的秩序就已经荡然无存了，靠盛成章的手段是处理不了这个局面的，这时候就得有更强力的野蛮来控制创世会的野蛮，比如公司的那台粒子炮，咣一下子打死几万人秩序就回来了——但也仅限于这个时间段，过了这一段野蛮又升级，你用那个炮也镇压不住了。
    也该阿比盖尔倒霉，处决日的那天他还跑去现场指挥去了，因为盛成章往日都是这么干的，他阴着脸叉着手往那里一站就是一种威慑，人们在一种恐怖的气氛下就赶快把要做的事情做完一哄而散了。没人喜欢这个场面，除了那些自以为跟这个场面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人，比如躲在家里又害怕又紧张地看转播的人，其实这些人也跟这个处刑场面息息相关，不过他们的倒霉是另一种罢了。
    这种场面有的时候对人可能会造成一种恐惧，但有的时候造成的也可以是刺激。
    至于说铁胜男、那个副堂主，其实他们只是趁势而动，他们还在害怕盛成章，根本没有安排什么暴动一类的阴谋，也就是说，在处决日这天的暴动不是他们策划的，它是自发的。
    以往处决日的时候我们说了，都是从水星监狱的聚能环上面扔下去，现在因为在银心城没有这样的条件，大多数的时候执行的是枪决。人们用的枪都是粒子枪，这种枪我们说过，有个不稳定的因素就是自己能储存的能量非常少，射出去的固然是粒子流，可是它打不了几枪就得换能量夹，就像过去换弹夹一样。不用激光枪的原因写出来有点血腥，主要是因为激光枪不能把伤口凝结，打一枪血会流得到处都是，不太卫生。也就是说用粒子枪打了以后会把上把伤口周围的组织都烧结，起码不是那么难看——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一个词叫“监啸”，就是说在监狱里犯人们突然同时嚎起来，众人都像被传染了一样同时发狂，像畜牲一样互相厮打噬咬暴起伤人的事件，军营也会发生这种事，这都有史料记载，在西汉时期就出现过类似的事——在处决日这天发生的事也差不了多少，处决人的地方在银心城的最边上，在这里处决以后就会拉回水星监狱从环上扔下去，这样处理其实是最干净的。我们说过，这种事对谁来讲都不轻松，不论是对阿比盖尔还是对在家里看直播的人们，所以最血腥的部分都是跳过去的，观众一般看到的就是粒子枪抵在后脑勺开一枪，这人就往地上一扑，这个事就算完了——其它的不论是伤口还是罪犯甚至是行刑人的动作（他们都戴着面罩）大家都是看不见的，他们能看见的就是观刑人的表情——这已经是相当的仁慈了，因为这就相当于死亡从观刑人的身体、意识和灵魂反弹了一遍，他们看到的时候已经不是直接的死亡会给人带来的冲击了。